回顧分享

祖母送我的畢業禮物

癌症,三十六年來蟬聯國人十大死因的第一。今年七月底,高齡九十一歲的祖母檢查出膽管癌末期。這個消息震撼著我,曾經以為祖母能輕安度過晚年,但死亡已站在不遠處向她招手……。她年壽已高,不宜再接受任何積極性治療,於是家人決定採取安寧緩和醫療,而祖母也簽署了放棄心肺復甦術意願書(DNR),盡可能保障生命末期的品質及最後的善終。


有些人,在生命的列車上突然地與你相遇。有的在你搭上車後,就一直陪伴著你。但,有一天,他會下車離你而去……。分離是這世界亙古不變的戲碼,縱使知道是人生的必經過程,愛別離的苦痛,卻令人難以承受。祖母生病後,身體每況愈下,我內心激動的情緒也越來越鮮明,似乎正努力地告訴自己祖母即將離開人世的事實,希望自己接受它。雖然在大學就讀生死學系,但親身經歷與感受卻大過三年的學習,真實體驗到課堂的內容。我相信祖母的生死示現,是畢業前,她送給我的一份意義重大的禮物。

01

祖母的癌症日趨惡化,摧殘著身心,止痛藥的劑量,讓她整日昏睡甚至精神錯亂。曾經健步如飛,精神抖擻的她,今非昔比。讓我深感人生的無常,無力改變也無法協助,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在祖母身上。後來,祖母除了昏睡,清醒時就是劇痛哀號……。我們看著她痛苦,卻愛莫能助,唯一可做的就是陪伴,安撫她,維持她的生活品質,和她一起念佛。我每天誦念地藏經,祈禱佛菩薩護佑加持,減緩疼痛。但心裡很矛盾,一來不希望她離開,但又希望她早日脫離苦難……。

當你即將出遠門,而再也不會回來了,你會如何準備?醫生宣告祖母癌末,我們就明白她生命已近末期,即將邁向另一個生命旅途。我積極把握每一次的相處,珍惜每一次的接觸,因為這可能是此生的最後一次。中秋節前夕的家族聚會,家人們與祖母留下唯一珍貴的家族大合照,現在看來卻恍如隔世……。病榻旁,家人們把握機會向祖母傾訴著內心話,伴隨著眼淚道盡對她老人家的愛與感念,肯定她對整個家族的付出與奉獻,以及對子孫百般關懷與呵護。

那日下午我察覺到祖母四肢冰冷,家人們也有了警覺。晚上與父親在醫院值夜陪伴祖母,就在半夜一點半,護理師發現祖母血壓大幅降低,呼吸變得短而急促,血氧無法測得。護理師為祖母戴上氧氣面罩與裝上心電圖儀器。不知是醫院溫度太低或是對眼前的情況身心緊張,我發抖著。我打電話將祖母情況告知伯父,不久,大家陸續來到病房。

02

曾經,我向佛菩薩發願,在祖母人生畢業考來臨時,一定要在她身邊念佛陪考。我貼著祖母耳邊說:「阿嬤,現在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階段,不要擔心害怕,我們都會陪伴在你身邊,陪你一起念阿彌陀佛喔!」我邀請家人們一齊念佛,雖然內心情緒翻湧,但我試著保持安定,因為這個重要時刻,絕對不能慌張。聲聲的佛號,讓我心情安定下來,堅信祖母也一定會感受到,安然度過臨終過程。祖母心跳、脈搏持續下降,直到早上十一點十分,頃刻間再也沒有吸氣。「她真的走了!」念頭在我腦海中不停迴盪,是的,那位曾經百般疼愛我的祖母真的離開了。

我永遠無法忘記祖母呼吸停止的那一幕,她的生命消逝在眼前,不再與我說話聊天,再也見不到。過往的歡笑記憶猶新,卻已成為歷史。助念中,我已無法壓抑情緒而逃到戶外,將藏在內心深處的悲傷完全宣洩。整理情緒後告訴自己,祖母已經解脫痛苦,去了西方極樂淨土隨佛修行,我要給予最誠摯的祝福……。

原來,死亡這麼近。每天總可以看到新聞播報什麼人身亡的消息,死亡從來不在電視上,而是在日常中。當身邊的人即將死亡時,我們會用甚麼心態面對?如果有一天醫生宣告你的生命所剩不多,你會如何度過接下來的生活?存在心理治療大師歐文亞隆曾經形容死亡就如同烈日一樣讓人難以直視,但只有理解與正視自己對死亡的恐懼,才能讓生命變得更有意義。

03

我相信唯有親見一個人的死亡,才深知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若能正視死亡;思考死亡;崇敬死亡,思索自己的存在意義,就會踏上生命自覺的道路。祖母是我生死教育的良師,她的離去讓我感受到強烈的愛別離苦;她的示現告訴我一切無常變幻,緣生緣滅。更重要的是,她讓我親見她的死亡,使我對生命有了前所未有的醒悟,而這句「在死亡面前什麼才是重要的?」的話頭,我將一直參下去。

生命列車上,我與您相遇,在最後目送您下車。感恩您一生護愛我,在生命最後更為我上了寶貴的一課。雖然您已遠去,但我會將此生共度的美好光景放在心中,更會帶著您送給我的禮物繼續啟程。祝福您在佛國淨土精進修行,菩提不退,清淨安樂,得心自在。

~謹以此文緬懷摯愛的祖母

文:洪演培
圖:洪演培,許常修